皮卡刹停在白石镇的界碑前。
没有风,没有声音。只有前面沥青路面上,密密麻麻、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。
是鞋。
运动鞋、塑料拖鞋、带跟的皮鞋、小巧的儿童鞋。成百上千双鞋子散落在镇口歪斜的加油站招牌下。所有的鞋尖,无一例外,全部死死指着正南方。
就像是一大群人走到这里,突然嫌弃鞋子碍事,集体甩掉,然后赤着脚继续狂奔。
林羽推开车门下车,脚下的黑影瞬间像墨汁滴入清水,贴着地面呈放射状向四周急速洇开。他闭上眼,过了五秒,影子如同潮水般退回他脚下。
“半径三十米内,没有任何生命反应。”林羽睁开眼,声音压得很低,“没有伏击,没有诡异,连只喘气的耗子都没有。但就是没活人。”
车队重新启动,以二十码的龟速缓缓滑入主街。
街道两侧的景象比镇口更让人后背发凉。所有的民宅大门、临街商铺的卷帘门全都大敞着。路过一家小饭馆时,能看到外摆的折叠桌上放着几碗长满绿毛的汤面;一户二楼的窗户开着,电视机屏幕已经被什么东西砸碎了,但依靠着镇上的备用发电机,那台破电视还在嘶嘶啦啦地通着电;再往前,一家敞开门的院子里,灶台上的铁锅已经被烧穿了底,黑灰色的焦炭散发着淡淡的苦味。
不是逃难。逃难的人会带走食物,会关掉火源。
这是突然被“叫走”的。
“队长。”副驾驶上的韩飞突然出声,他的手里端着车载频率检测仪。
陈新阳转着方向盘,没回头:“说。”
“信号强度……比十公里前翻了一倍。”韩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飘,接着他突然停住了。
一秒。两秒。
整个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怠速声。
“现在是每十八秒一次,波峰数据在……”韩飞猛地甩了一下头,像是在水里憋气太久突然浮出水面,大口喘了半口气才继续把话说完,“波峰数据在三百兆赫左右徘徊。”
陈新阳用余光瞥了韩飞一眼。韩飞刚才走神了。这是末日爆发四十三天以来,这个技术宅第一次在看仪器的时候出现两秒钟的空白。
陈新阳什么都没说破,只是把车停在了镇中心的小广场上。
“苏晴,带大福去周围搜一下。铁柱跟我。”陈新阳推门下车。
不到十分钟,苏晴站在广场角落的公告墙前,用对讲机把陈新阳叫了过去。
那面原本贴满寻人启事的墙上,现在被人用刺眼的红漆喷满了密密麻麻的字。字迹大大小小,歪七扭八,显然不是同一个人写的。
最上面是一行大字:【南边在叫我。】
旁边插着一句:【三天没睡了,但是好开心!】
中间有一行字写着一个详细的门牌号,但被人用红漆重重地划掉,在旁边补了一句:【不回来了。】
陈新阳的目光顺着墙壁往下扫,停在了墙根处。
那里有一行极小、极浅的字。不是用漆喷的,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进水泥墙皮里的。指甲的主人大概抠得太用力,字迹的凹槽里渗着发黑的干血。
上面写着:【我不想去,但腿自己在走。】
苏晴站在旁边,平时拿枪极稳的手指此刻紧紧攥着裤缝,脸色苍白:“他们……到底遇到了什么?”
“是遇到了什么在‘叫’他们。”陈新阳转身,看向镇子的南出口。
林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南出口的柏油路上,正蹲着身子查看着什么。陈新阳走过去,顺着林羽的视线看下地面,瞳孔瞬间收缩。
从镇子边缘向南延伸的一段大约两百米的路面上,画满了上百道平行的暗红色线条。
“不是轮胎印。”林羽用指腹蹭了一下路面上的暗红,放在鼻尖闻了闻,“是血。脚趾拖地的痕迹。”
陈新阳顺着那一条条平行的血线往前看。有人被硬生生拽着走;或者他们的身体已经累到连一步都迈不开,关节已经锁死,但在那个声音的驱使下,双腿依然像僵硬的木棍一样在地上强行往前拖拉。
血线的尽头,能清晰地看到白色的骨头碴子刮擦沥青路面留下的白色粉末。脚趾磨到了见骨,他们依然没有停。
陈新阳觉得胸口一阵发烫。不是情绪上的烫,是物理上的烫。
他伸手捂住胸口的口袋,就在刚刚那十八秒一个周期的震动扫过路面时,他放在内衬口袋里的那枚灰白色鳞片碎片,温度陡然飙升,直接烫穿了内衬的布料,贴在了他的皮肤上。
陈新阳眉头都没皱一下,强忍着皮肉被灼烧的刺痛,借着转身的动作,掏出兜里的手帕,将那块碎片隔着布料重新包好死死捏住。他低下头的一瞬间看到,碎片表面那些极细的暗红色丝络,比昨天密了至少三倍,而且正在像心脏一样收缩——每十八秒收缩一次。
它在和南边那个东西同步共鸣。
“队长!”对讲机里突然传出铁柱焦急的声音,“二楼!有个活的!”
三分钟后,陈新阳在一户民宅二楼的衣柜里,看到了那个活人。
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。他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鹌鹑一样死死蜷缩在衣柜最深处。他的双耳里塞满了撕碎的棉布条,外面还用黄色的宽胶带在脑袋上缠了十几圈,把耳朵封得严严实实。
大福伸手去拍他肩膀的时候,男孩像疯了一样又抓又咬,直到看清大福那张圆胖温和的脸,确认这不是“叫他走的声音”后,眼泪才瞬间决堤,崩溃地大哭起来。
“别叫……别叫我走……”男孩一边哭一边死死抓着大福的袖子。
大福小心翼翼地帮他剪开缠在头上的胶带,拔出耳朵里的布条,轻声哄着:“没事了,没人叫你走。告诉叔叔,你叫什么?这里的人呢?”
“我叫陈果……”男孩抽噎着,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砂纸,“三天前,半夜……全镇的人都起来了。他们不说话,就往南边走。妈妈把我锁在柜子里,塞住我耳朵,她说‘别听,别出来’……”
陈新阳蹲下身,直视男孩的眼睛:“你们镇上,就没有人拦着吗?”
“有。”陈果打了个哆嗦,“有个会喷火的觉醒者叔叔,他一直在拦。他帮我们几家弄了‘隔音区’,第一天我们都没听到声音。可是第二天晚上……”
男孩的眼里露出极度的恐惧:“那个叔叔突然流鼻血,倒在地上了。醒过来之后,他突然就笑了。他说‘我想通了’,然后他第一个带头往南边走了……隔音区没了,大家就都走了。”
陈新阳猛地站起身。
“那个喷火的觉醒者,是几阶?”
“大家说……他刚刚升到二阶。”
陈新阳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二阶觉醒者,而且是有意识抵抗的情况下,在第二天失守了。这意味着,随着距离的拉近,那个信号不仅在变密,还在呈指数级增强。
他转头看向韩飞和林羽。林羽面无表情,但韩飞刚才看仪器时的那两秒空白,像一根针一样扎在陈新阳的神经上。三阶虽然目前还能抗住,但这防线绝不是无限的。
“全队注意。”陈新阳按下对讲机,声音冷硬如铁,“所有一阶觉醒者,苏晴、大福、张师傅、周婶、小刘。立刻,马上报告你们现在的身体状态!有没有发热?有没有走神?”
对讲机里静了两秒。
“苏晴正常。体温三十六度六,无走神。”
“大福正常。”
“张师傅……正常。”
又过了三秒。
“队长……”周婶苍老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觉得……有点暖和。就一点点,像晒着太阳。”
“小刘呢?”陈新阳厉声问。
没有回音。
铁柱直接从二楼窗户跳了下去,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停在路边的卡车。一把拉开车厢后门。
“小刘!”铁柱吼了一声。
卡车后厢里,王小小靠在车厢壁上,脸色惨白。而原本坐在她对面的小刘,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车,正站在卡车三米外的路边。
小刘面朝南,眼睛半闭着,嘴角带着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、极其享受的微笑。他的左腿正缓缓抬起,准备迈出第一步。
铁柱冲过去,像抓小鸡一样一把揪住小刘的衣领,狠狠将他拽得转了半个圈,掼在车门上。
“砰!”
小刘被撞得一激灵,猛地睁开眼,像刚睡醒一样茫然地看着铁柱:“铁柱哥?你拽我干嘛……我刚才在干嘛?”
陈新阳站在二楼窗边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脸色沉到了底。
一阶已经开始失守了。小刘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下的车。
“从现在起,改变行军方式。”陈新阳对着对讲机下达死命令,“所有一阶觉醒者,两两结对。苏晴盯小刘,大福盯周婶。任何人,只要出现走神、体温异常上升,或者有不自觉的移动倾向,立刻用绳子给我物理约束!绑在车上!听清楚没有!”
“收到。”
“收到。”
卡车后厢里,王小小听着对讲机里的声音,左手在衣兜里死死攥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。
她不是一阶。她的右臂废了,阶位感知彻底消失,能力完全失效,她现在连个普通人都不如。
但是,就在刚刚那十八秒的震动传来时,她胸口深处那个空荡荡的位置,清清楚楚地跳动了第五次。那股暖流从脊椎直冲脑门,比周婶描述的“暖和”要猛烈十倍,比小刘的反应要清晰百倍。
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。
开口,意味着告诉陈新阳她也扛不住了。意味着她会被当成危险分子,用绳子像捆猪一样绑在座椅上。她已经废了一只手,失去了唯一的价值,如果连行动的尊严都被剥夺,她在这个车队里就只剩下一个身份——彻头彻尾的累赘。
第六次震动来了。
王小小紧紧闭上眼,狠狠咬了一口下唇内侧。腥甜的血液充斥口腔,疼痛勉强压制住了那股想要推着她站起来往南走的冲动。
大福爬上车厢,递给她一个保温杯:“小小,喝口热水。你嘴唇怎么破了?”
“没事福哥。”王小小睁开眼,勉强扯出一个从前那种开朗的笑,“刚才车颠了一下,不小心咬到舌头了。”
她把左手留在兜里,选择了隐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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